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03 09:54
□孔祥富
家乡菏泽的六月头,是被麦子催着跑的。
催得最狠的那句话:一麦赶三秋。
老话传了一辈又一辈,如今再咂摸,滋味早不一样了。
现在收麦,是机器在赶。
每年五六月份,收割机队从南往北推。近邻豫东麦子先熟,机器声跨过省界,就涌进菏泽的田地。收割机一进片区,两天便收完,一户人家的麦收,不过一个时辰。地头粮车等着,过磅、装车、结账,带着日头温度的麦粒,直接拉走入库。
快是快,却快得没了滋味,来不及回味从前的光景。在树荫下等着付收割费的人,便少了亲历“一麦赶三秋”的那份真切滋味。
从前的麦收,是用人在赶。赶天,赶时,也赶命。
连乾隆皇帝都写过“豫收一麦三秋谚”,说的就是收一季麦子的紧迫与辛劳,比得上秋天秋收、秋耕、秋种三样农活。
一九九零年,我才真正读懂“一麦赶三秋”的分量。
麦熟一晌,说熟就熟。早晨还泛着青黄,一阵干热风扫过,午后麦穗便炸开了芒。这开镰的信号一响,人就再也歇不下脚。
五更天,露水正重,凉意嗖嗖,有人还穿着薄袄,用车拉着没醒的孩子下地。弯腰挥镰,一开镰就再不敢直腰。腰弯久了像要折,可没人敢停。到了中午,单衣脱下来一拧,哗哗的。地里的麦子不等你,天气更不等你,一季的收成都攥在手里,慢一步,就可能全砸了。
麦子拉进场院,更熬人。摊晒、翻场、碾场、起场、扬场,一环扣一环,步步都赶时辰。太阳越毒,人越顶着烈日干,太阳像烙铁一样烙在背上;天色一变,又要抢着堆、抢着盖。丢下杈子摸扫帚,一天没有喘口气的时候。夜里躺下,骨头都在响。
“一麦赶三秋”,是说短短几日,人被催到极致的那份紧迫与煎熬。那份急、险、重,抵得上三秋所有的忙碌。
可那时人再能扛,也扛不过天。老话讲“有钱难买五月旱”。那一年麦收正紧时,黑云压顶,连阴雨一气下了近十天。场院麦垛泡在水里,地里麦子全都发了芽。人们站在屋檐下,眼睁睁看着一年的盼头毁在阴雨里。天放晴后,全成了芽子麦,蒸出的馍发软塌嘴,又苦又黏。已吃了几年好白面,再尝这口,实在难以下咽。可我咬了一口,没肯扔。不是不怕苦,是知道地里的人比馍更苦。
这才是真正的龙口夺粮,也是“一麦赶三秋”最沉的一道疤。
如今什么都变了。一个区域哪怕有两三个好天气,收割机一过,麦粒直接进了仓。有几天连阴雨,也没那么怕了。
只是赶的人换了。一老友,儿子在城里上班,早早就用手机把一切都安排妥了。老人只需站到自家地头,看着机器在金色麦浪里走几个来回。等粮车过完磅,手机响一声,卖麦钱就到账了。老友低头看看手机屏幕,抬头望望远处那台轰隆隆的收割机,那神情,跟三十年前他蹲在场院边看天色时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手里换了家伙,心里那根弦,还是麦收时绷起来的那一根。
黄河故道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,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。每到五六月,我还是爱去地头走走,看收割机在金色麦浪里穿行,看麦粒从卸粮筒里哗哗淌下来。
那一哗啦落下来的,不光是麦粒。
心里那根弦,还绷着。
一麦赶三秋。
从前赶的是麦收,如今赶的是日子。日子变了,那股劲,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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